那天，送兒子回到homestay（寄宿家庭）門口，分別的瞬間，李家雯努力讓自己不掉下眼淚，直到回到車上她才哭出來。「我知道那是捨不得，但捨不得不代表要把他綁在身邊，不能讓我的不捨，讓他長不大。」
身為諮商心理師，也是一位母親，李家雯深知「放手」從來不是容易的事。「每一次的不安、流淚、掙扎，其實都是在練習，練習相信孩子，也練習重新理解自己。」
在當代社會，直升機父母屢見不鮮，深度介入孩子的生活，課業、升學甚至未來都一手包辦。相形之下，李家雯的選擇顯得很特別：讓12歲的女兒離家，到花蓮念國中、住校；讓念成功高中的兒子在高一下休學，16歲前夕遠赴澳洲。
看著兩個孩子相繼離家，她經歷了掙扎與不捨，也在過程中重新理解：真正的愛，不是緊握不放，而是學會在不安中溫柔地放手。
在大學從事諮商工作的經驗，讓李家雯看到許多相似的情況：不少學生進入大學後，渴望獨立、自主，卻發現爸媽無法放手，或是被照顧得太好，即使已經18歲，仍難以為自己做決定。
因此，她比多數父母更早意識到：獨立不是一夜之間長成的，而是從日常練習開始，及早預做準備。「很多人以為我能做到放手，是因為我是心理師，但其實我掉的眼淚、長的白頭髮和皺紋，一點都沒有比較少。」她笑說。
到底父母該怎麼判斷什麼時候要放手？李家雯坦言：「你永遠不會知道，但你可以選擇相信和陪伴。」她舉孩子學走路為例，「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準備好，但你不會因為怕他跌倒，就不讓他嘗試。」父母該做的，是陪在不遠處，當孩子跌倒時安撫、鼓勵，而不是為了避免受傷，就剝奪他學習的機會。
她引用阿德勒心理學的觀點，「你的行動，是從恐懼出發（drive from fear），還是從想望出發（drive from desire）？」許多父母要求孩子補習、念私校，看似是為孩子好，但其實是出於焦慮，怕他學歷不好、養不活自己。如果希望孩子能為自己負責、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，那麼就要允許他去嘗試、去犯錯，相信孩子會長出自己的力量。
多年諮商與個人經驗，讓李家雯逐漸形成自己的教養哲學。「我阿嬤小學三年級就得揹弟弟、負責煮飯。」顯見孩子並非沒有潛力，而是需要被允許、被催化，才能長出獨立的力量。
李家雯的兒子考上成功高中，看似順利，卻在日復一日中漸漸失去熱情和動力。她回憶，孩子每天仍準時上學、自己起床，但課堂上總是在睡覺、渾渾噩噩，「他有能力，但沒動力。」
其實從國8起，他就常質疑「我為什麼要學這些？」當時她曾提議「要不要換個環境，到澳洲看看？」那裡是她念大學的地方，也有親戚可照應。但兒子拒絕了，她也不再堅持。「我不想讓他覺得，是被我逼著出國的。」她說，「如果孩子覺得自己被強迫，很容易把不如意歸咎於父母。」
直到高一某天，兒子主動表示想去澳洲。李家雯沒有立刻答應，而是問他：「你想去做什麼？如果只是逃避，不如先把高中念完。」沒想到，這一次他開始主動規劃生活、努力學英文，甚至在學校上課時自學經濟與哲學，學自己有興趣的東西。那時她才明白，孩子其實從未放棄學習，只是被體制磨掉了熱情。
她發現，孩子轉變的關鍵在於，他發現自己有選擇。當選擇權回到他手上，他開始主動改變。
他們計畫七月出發澳洲，但他未滿16歲，依法不能工作。李家雯建議他先念當地公立學校，「先讀半年，等滿16歲後，再看看要不要工作。」沒想到兩個月後，他就說：「想試試看申請大學，念經濟系。」
如今，孩子會主動和她討論選課、預算與課程安排。他不再等著被決定，而是自己做決定。母子間的對話，也從「我幫你想」變成「我們一起討論」。
陪兒子走過這一段，李家雯說：「沒有被強迫，才有自主性；自己決定，才會想負責。」當孩子能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的那一刻，正是他開始學會承擔的時候。
兩年前，女兒主動決定要到花蓮念國中、住校。李家雯陷入掙扎，該放手嗎？後來是一位朋友的話讓她豁然開朗，「我們都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好的選擇，但能做的是，陪她去經歷。若不適合，再一起想辦法。」
於是她選擇以陪伴取代控制，「爸媽要做的不是替孩子決定，而是陪她分析每個選項的可能後果，最後的結果由她自己承擔。」
當然，她也不是一次就能完全放手。她觀察孩子的個性：國小五、六年級加入游泳隊，常到外地比賽、自己收行李、外宿一兩晚，對團體生活並不陌生。於是她問自己「我願不願意相信，孩子離開我的照顧，也能好好的？」
住校後，女兒每天打電話哭著想回家。李家雯沒有立刻答應，而是陪她釐清，「妳不舒服，是因為升國中壓力大？不喜歡學校的規矩或是討厭住校？還是單純想家？」當問題被交還給孩子，她才能更理解自己。而這些不適應與眼淚，正是成長的開始。
先是女兒離家，隔年換成兒子出國，這段經歷彷彿是「預演」：從短暫的外宿，到真正的遠行，她一步步練習放手。她的堅定來自一個信念，「孩子總有一天會離家，爸媽不可能照顧他一輩子，與其不捨，不如提早幫他預備獨立的能力。」
「孩子的獨立，不等於關係疏離。」李家雯說。這正是阿德勒所說的「社會情懷」，真正的獨立，不是孤單地站在世界上，而是帶著歸屬感去探索，知道家永遠在那裡。
▲真正的獨立，是孩子帶著歸屬感去探索，知道家永遠在那裡
陪孩子長大的路上，放手不是一瞬間的決定，而是一段學習的歷程。李家雯認為，放手的關鍵在於，爸媽願不願意相信，相信孩子可以，自己也可以。
1 學習與不安共處
多數父母都明白要放手，但「知易行難」，最難的是面對自己的不安和焦慮。李家雯坦言，要放手，她也會緊張；「正確的選擇，不一定是最舒服的決定。」
她形容，「放手就像學游泳或騎腳踏車，永遠不可能等到百分之百準備好才開始。」也許只有五、六成的把握，但唯有真正下水、練習，邊做邊修正，才能真正成長。她也提醒父母，太愛孩子、太想參與孩子的每一步，往往會忘了「孩子也有他自己的人生。」
許多父母認為，孩子應該聽大人的，等到十八歲再自己決定。她反問：「從十八歲前一天到十八歲當天，你怎麼確定孩子在一夜之間，能力就長出來了？」父母過度照顧，孩子就沒辦法承擔和負責。父母做得越多，就注定以後做得越多（the more you do, the more you will do），反過來說，孩子能做的就越少，也越被動。
「爸媽不要當哆啦A夢，才不會養出大雄。」她笑說。當孩子遇到問題時，父母若總是立刻出手幫忙，就剝奪了他面對問題、練習解決的機會。「你以為在幫他，其實是在剝奪他成長。」
父母很容易「災難性思考」，例如：孩子英文考不好，擔心他未來找不到工作；沒考上名校，就沒出息。人生沒有那麼容易失控，孩子需要被信任，也需要一些時間。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，早一點、晚一點，終究都會發芽。」
當孩子開始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，父母要做的，是陪他一起看清後果，然後讓他自己承擔。「自由不是沒有框架，而是知道自己有選擇。」若父母能相信孩子，也相信自己不會因此失去他，那一刻，放手就真正開始了。
對李家雯來說，孩子的離開，並未拉遠彼此的距離，反而讓心更靠近。決定親子距離的，從來不是孩子飛多遠，而是在放手時，依然溫柔地去愛。
照片提供／李家雯諮商心理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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