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都有過「如果當初我不這樣做就好了」的遺憾，這種「怪罪自己」的情緒，其實是人在面對巨大無常時，最無助的掙扎，我們總習慣在事後找一個出口去自責，彷彿只要當時不提議、不去做那個決定，命運就能被改寫。
但真實的生活往往是，在那個關鍵的當下，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最後的機會。
小Ｓ的眼淚，讓我想起我的一位好朋友，她也曾有過一段關於「選擇」的慘烈回憶。
幾年前，她的父親突發急病，當時她的工作非常的忙碌，初出社會的她不敢輕易請假，幾乎是頂著主管懷疑的目光，硬著頭皮遞出假單。到了醫院看到小中風已不能清楚對話的爸爸，雖然狀況很危急但看似穩定住了，一切都安定好了之後，現實的問題回到她冷靜的腦袋裡：「後續復健可能得要一大筆醫療開支，那不能沒有工作。」
她表現得極其理智，在病榻前，腦子裡盤算的是現實的數字：之後的醫療費、因請假可能流失的收入，也擔心工作還沒有交接好，甚至擔心未交接的工作會造成同事的困擾。與母親商量後，她決定先回公司處理後續。她想著照顧是長期的，便轉身對父親說：「爸，我先回台北交接，請好長假就立刻回來陪你。」無法言語的父親只是點點頭，擺擺手催促她快走。
沒想到，再也沒有「以後」了。
她以為她在為父母親的「未來」努力，卻沒發現父親已經沒有時間了。
她前腳才回到台北，連辦公室都還沒進，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，爸爸走了……當下她後悔得想撞牆，覺得工作哪有爸爸最後一面重要？也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跟爸爸聊天是什麼時候？返回的路上還扎心的想：「醫藥費也不用付了……」
後來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一次，因為處理婆家長輩瑣事耽擱，她推遲了去醫院看姊姊小孩的計畫，心想著「明天一早再去」，盤算著幫家人買好早餐、買好孩子喜歡的積木等，明天再去反而準備得更充實......沒想到孩子當晚就走了。那一刻，她心裡的洞徹底破了，後悔、無助、難過……瀰漫在空氣裡，第一次嘗到呼吸都感到痛的滋味。
失去親人的巨大遺憾，是如何都彌補不回來的。
我們總以為自己在跟時間賽跑，盤算著「最優解」，結果卻在那一秒鐘，輸掉了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，還記得她每次提起都淚流滿面的樣子。
這些經歷徹底重塑了她的人生觀，現在的她，對「表達愛」有一種近乎強迫症的執著。
她每天都要跟媽媽通電話報平安，掛斷前一定要說再見；日常對話裡滿是愛與感謝，訊息也總是用愛心貼圖作結尾。出門前，她一定要跟家人擁抱，這並非僅僅因為變得感性，而是她真的被那種「來不及」的恐懼嚇怕了。
她的性格變得積極而認真，要求自己充實地過好每一天。
更神奇的改變是，她現在幾乎不對任何愛的人生氣，對一切都看得很淡。
這聽起來可能有點極端，甚至帶著一點悲傷的預設：「因為我永遠不會知道，這是不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。」
因為過往的遺憾破洞太大，於是她性格的某一塊底色不全然是開朗的，退回自己心裡深處，有一個大缺口無法彌補，心裡某一塊始終是有點悲觀的，但她從此不再去糾結誰對誰錯，也不再為了一點瑣事爭得臉紅脖子粗。
當別人生氣、刁難或是情緒失控時，她會下意識地想：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我身上，我會不會也這麼糾結？如果我處在對方的壓力下，我是不是也會焦慮？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那她就覺得沒有生氣的必要了。
她常覺得，自己是抱著一種「隨時可能會有遺憾」的預設在與人相處，根本不會知道這次的「再見」是不是真的能「再見」。
這條路徑的盡頭看似是悲觀的，彷彿人生隨時都會在下一秒斷裂，但諷刺的是，正因為這種悲觀，一路上她反而變得更珍惜。因為知道可能隨時會失去，所以眼前的每一次對話、每一頓晚餐，都變得比以前更重、更有分量。
當你看過一個人在一通電話之間就能消失，那些所謂的原則、面子或輸贏，在「告別」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。
雖然我們都知道要往前看，但遺憾留下的那種窒息感，有時還是會突然襲來。當那種「如果當初……」的念頭開始鑽牛角尖時，這位朋友分享了幾個讓她平靜下來的練習：
我們常犯的錯誤，是用「現在的已知」去懲罰「過去的未知」。請試著對當時那個心力交瘁的自己說：「辛苦了，你當時已經做了你能想到最好的決定。」原諒那個無法預見未來的自己。
當窒息感將妳拖回過去的創傷時，請找個靠牆的位置坐下，感受背後的支撐。
先幾次深呼吸讓情緒著陸，接著依序標定出：5個妳看見的實體、4種妳觸摸到的感覺（如馬克杯的溫度或衣服的質料）、3種環境中的聲音、2種空氣中的氣味，最後標記一個妳當下的心情。
過視覺、觸覺與嗅覺的五感刺激，能強迫大腦從遺憾的解離中切換頻道，把靈魂從「過去」安全地拉回「現在」。
既然無法預測無常，那就把想說的感謝、想給的擁抱，都放在「今天」。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已經盡力表達了情感，即便意外降臨，心中的自責也會相對減輕。
想起那些遺憾的時候，胸口或許還是會悶悶的，但這並不代表人會活得失敗。遺憾就像是一塊疤，它提醒著我們曾經多麼看重那些人。
小S會繼續在節目上流淚，我們也會在某些深夜想起那些「來不及」。但只要我們知道，這些痛楚最終讓我們變成了更溫柔、更懂得包容的人，那麼這些離開的人，就以另一種方式，永遠活在我們的珍惜裡。
既然這條盡頭是悲觀的，那就讓我們在走到盡頭之前，好好說愛，不留餘力地珍惜。
所謂的和解，並不是要把那個洞補起來，也不是要催眠自己這件事「沒關係」。事實上，這件事很有關係，那是妳這輩子最痛的印記。真正的和解，是承認自己當時只是一個「有限的凡人」。妳會算錯時間、會選錯優先級，那是因為妳不是神。
妳不需要原諒那件事，妳只需要抱抱那個當時手忙腳亂、試圖承擔一切，最後卻心碎一地的自己。 告訴她：「妳在那樣的困境下，已經盡力了。」
整理撰文／王佳琦
圖片來源／節目畫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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